"一元钱学校"在夹缝中艰难生存

　首页> 专题2004> 2004盘点> 网谈

"一元钱学校"在夹缝中艰难生存

http://www.tj.xinhuanet.com　 2004年09月10日　　来源：

    特别声明：新华网"焦点网谈"栏目的文章均为独家专访，任何网站、报刊、电台、电视台未经新华网许可，不得部分或全部转载。

联系电话：022-23678092 022-23678018 传真：022-23678000

    由于公办学校教育资源有限，难以满足所有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入学需求，天津一些外来人口集中的地方出现收费低廉、办学条件差的"地下小学"。由于这些学校平均一天收取学费一元钱，被人称为"一元钱学校"。
    然而正是这些没有"名分"的学校承载了一些上不起公办学校的外来工子女的求学梦。尽管不被官方认可，担着"非法办学"的罪名，但确实对流动儿童教育起到"拾遗补缺"的作用，受到社会欢迎。"一元钱学校"，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艰难生存。

新华网天津频道策划    采写：记者周润健、张泽伟、嵇哲    摄影：记者刘海峰    监制：张涛

简陋的"教室"里，是孩子们渴求知识的眼神

    ８月底９月初是天津各中小学校开学的日子。记者走访部分公办学校和"一元钱学校"发现，一样的琅琅书声，一样的求知眼神，公办学校的孩子上下学车接车送，"一元钱学校"的孩子却与垃圾堆为邻。         　

一对双胞兄妹在上语文课

由于公办学校教育资源有限，难以满足所有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入学需求，天津一些地区出现收费低廉、办学条件简陋的“民办小学”

曾经当过小学教师的边淑琴发现不少外来务工人员家庭困难的适龄儿童整天满大街疯跑，在杨嘴办起了"一元钱学校"，这是她在给孩子们上数学课

北辰区杨嘴地区一所"一元钱学校"的混合班

"一元钱学校"的学前班学生在上手工课

"一元钱学校"的６年级学生在上外语课

"一元钱学校"的３年级学生在上数学课

北辰区城乡结合部一所"一元钱学校"的学生在课间休息时洗手

北辰区杨嘴村一所"一元钱学校"长期以来，怕招来"非法办学"的罪名，无奈之下，只好整天关着门上课，这是孩子们在狭窄小院进行课间活动

"一元钱学校"的学生在学校吃午饭

“一元钱学校”的教师在给学生补课

求知的“大眼睛”渴望着知识

流动儿童多么希望摆脱这种边缘化的教育模式，别让流动儿童教育成为我国传统教育的体制之痛
    天津市北辰区是天津市流动人口最为集中的地区之一，登记在册的外来人口近８万名，他们或务农或在企业打工，更多的是从事个体工商业和回收废品等职业。
    郭建新（天津北辰区教育局副局长）说，很多外来务工人员都有２个以上的孩子，有的甚至有５个孩子，这些孩子很多已到入学年龄。北辰区政府虽然在流动人口较多的地区先后指定了６所小学以特殊政策招收流动儿童，解决了１０００多名儿童的入学问题。但是，仍然有部分流动儿童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流入"一元钱学校"。
    边淑琴１９９９年利用自家场地开办了一所"希望小学"。记者看到，这所没有悬挂任何牌匾被村里人私下称为"希望学校"的学校是由一所小型的四合院改造而成，共有五间教室，教室之间根本没有间隔，在这个教室上课另几个教室都听的很清楚，桌椅陈旧简单；教室不够，数量较少的五年级学生便和学前班的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教师不足，便先安顿一个班的孩子，让他们读书、写字或做题，再去另一个班上课；没有操场，孩子们就在四合院内不足２０平米的水泥地上做简单的游戏；没有厕所，就在柴房劈出一块地，摆了１０几个小塑料罐当尿盆。
    边淑琴说，自己办校的原因有三：一是由于公办学校资源有限，且收费高，一些家庭困难的适龄儿童只好失学在家，看着这些孩子整天满大街疯跑，自己心里着急难受，而办学就可以为这些孩子提供一个受教育的机会；二是外来务工人员流动性非常强，其子女经常随家长变更居住地，而公办学校不太愿接收这些"半道儿"来的孩子；三是自己曾经做过教师，有一定的教学经验，教书既是自己的爱好，也是一种谋生手段。
    在天津市红桥区刘家房子一带，也有一所接纳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学校，它被当地的外来务工人员亲切的称做"菜园子希望小学"。办学者名叫张丽琴，１０多年前从吉林嫁到天津，和丈夫一起靠种菜为生。看到张丽琴负担不太重，当时几家外来工邻居就想着托她照看孩子，厚道的张丽琴很爽快地应了下来。刚开始时只有６个孩子，张丽琴边看着孩子，边教他们认几个字。时间一长，"张老师"这个称呼就在菜园子周围叫响了。后来，附近外来务工农民越来越多，张丽琴照看的孩子也多了起来。
    "菜园子希望小学"说是学校，其实也就是个大班级，一间大教室里，从５、６岁到１０来岁的孩子都在一起"上课"。讲高年级课时，低年级的跟着预习；讲低年级课时，高年级的可以巩固学过的知识，课时量也参照正规学校。外来工们都说："这回咱可占了大便宜了，张老师既帮着照看孩子，又教知识，我们省大心了。"
    张丽琴告诉记者："学校每月收费３０元，只开设学前班和一二年级，学生有５０人，老师就自己一个人。来我这上学的孩子多为安徽来的，他们的父母以收购废品为生，由于流动性太大，有些孩子来上学时断时续的，但哪怕来一天交一块钱我也教。这些孩子其实都很聪明，如果不让他们受教育，看着实在可惜。由于没有固定教室，学校已经搬三回家了。这个房子也快到期了，我现在正在联系新校舍。"８月３１日，记者再次走访张丽琴的学校，发现已经"人去楼空"，没有人知道那些孩子去了哪里，"菜园子小学"是否存在。
    "爱心小学"是天津市规模最大的"一元钱学校"，它招收了一至六年级１１个班的３００多名学生，教师１３人，基本具备师范专业大专学历。它采用天津市统一教材，课目也都开全了。６８岁的陈志斌校长甚至买了３台旧电脑，让孩子们学习中英文打字。他说，有些大一点的孩子来津之前已经在当地就学，可由于教学质量无法和天津这样的大城市相比，只能降级进入公办学校。可那样要多花不少钱，所以家长先把孩子送到这样的学校"充电"，等学习跟上之后再进入正规学校。这些"一元钱学校"只是一座桥梁，在夹缝中自生自灭。

在孩子们的心里，这样的"学校"给他们智慧和温暖

    歧视是我们面对这些孩子不忍出口但又必须面对的话题。来自安徽的刘强和１１岁的弟弟在边淑琴办的学校里读小学四年级和三年级，他告诉记者，虽然这里条件不好，但老师都很负责，自己学习成绩也很好。而且，同学们都是外地来的，不会被歧视、受欺负。
    刘强的父亲是自行车修理工，母亲拾捡破烂，勉强能交付他和弟弟一学期共６００元的学费。如果去公办学校，刘强兄弟一学期则需要交纳包括教育补偿金在内的１５００多元学费，父母根本无力承受。
    在边淑琴办的学校里读四年级的常凤告诉记者，每天放学回家那些公办学校的孩子就会故意找茬欺负她们，甚至骑自行车撞她们，她们很害怕。"边老师的学校虽然条件不如公办学校好，但它同样能给我知识和力量，而且让我从心里感到温暖，没有自卑与胆怯。"常凤说。
    河南来津回收废品的王红军有三个孩子，男孩送到了公办学校读书，另外两个女孩则被他送进了"一元钱学校"。他告诉记者，来津收废品的人发大财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像他一样收入平平。除了一些经济条件好的可以把孩子送到公办学校接受教育，那些经济条件一般甚至很差的面临子女就学难题，要么送到"一元钱学校"，要么辍学在家帮忙。
    据记者调查，外来务工人员愿意把孩子送往"一元钱学校"的原因有四：一是家长自身素质不高，不重视孩子教育，只要孩子能识简单的字、算简单的帐就行；二是家庭经济困难，无法支付公办学校的高昂费用，而‘一元钱学校’相对便宜；三是有的公办学校距离太远，孩子上学极不方便，再加上自己忙于生计，根本无暇顾及孩子，花一元钱放到这样的学校看护挺好；四是怕孩子在公办学校受本地孩子的欺负。

教育补偿金，将贫困流动儿童拒之门外

    北辰区杨嘴小学是２００３年新建成的一所公办小学，有在校生８００人左右，其中外来流动人口的孩子占２／３，但这些孩子上学需要交纳每学期４００元左右的所谓教育补偿金。杨晓夏（北辰区杨嘴小学校长）告诉记者，学校是新建成的，各项开支都比较大，如果不收取这笔教育补偿金，学校将难以维持。对此，一些多子女的外来务工人员认为，如果孩子都上这种公办小学，高额的教育补偿金自己肯定负担不起。但孩子又不能当文盲，所以只能送到收费低廉教学质量还算可以的"一元钱小学"。
    ２００３年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了教育部等六部委《关于进一步做好进城务工就业农民子女义务教育工作的意见》，明确指出普通公办学校应成为农民工子女的主要就学渠道。然而，在天津市的外来工子女中，仍有很多人因交不起"教育补偿金"，而不能在公办学校读书。
    在天津打工的河南人杨小华算是经济条件较好的，全家一年的收入约８０００元，而正常支出就要近７０００元，但杨小华想将两个孩子带到天津市内六区教育资源最集中的和平区和南开区读书，却只能是奢望。在这里的一些公办学校除了交纳城市孩子所需交的费用以外，农民工的子女还需交纳每人每学期上百元数额不等的教育补偿金。毫无疑问，公办学校的硬件和师资条件都比较好，然而费用高昂的"教育补偿金"却成了一面冰冷的铁墙，挡住了那些渴求知识的外来工子女。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公办学校校长指出，尽管国务院在《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中要求，流动人口子女教育要"以流入地区政府管理为主，以全日制公办中小学为主"，但流动人口子女要全部获得进入公立学校学习的机会还是很难的。一个是公立学校的教育资源本身有限，难以容纳外来子弟读书；另一个主要原因在于我国基础教育由县、乡财政管理的教育体制。由于义务教育阶段的经费主要由地方政府负担，流动儿童因为没有流入地的户口，所以无法享受由流入地政府财政负担的教育经费。近年来流动儿童占学校生源的比重不断上升，学校办学资源有限，如果不向他们加收教育补偿金，学校将面对巨大的财政压力，因此，加收教育补偿金也就"顺理成章"。
    对教育补偿金，郭建新则认为，义务教育阶段各学校经费紧张，招收外地流动人口子女入学是一些学校重要的经济来源，可以维护学校正常的经费开支和作为接受这部分学生的经费开支，否则学校不仅面临经费紧张的问题，而且将无力接受这部分外地学生。

"一元钱学校"先天营养不足问题不少

    记者调查发现，"一元钱学校"办学条件差、管理水平低、教学质量难以保证等，它们属公民个人办学，自负盈亏，除收取学杂费外，基本没有其他资金来源，难以集中力量改善办学条件，教学设施、设备简陋，基本是一本书、一支笔、一块黑板。学校的教师也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轮换，一些应该开的体育课、手工课等也开展不了，在教学上，有的甚至靠大学生献爱心或义务帮忙来解决。
    郭建新告诉记者，北辰区教育局在外地流动人口较多的地区指定部分学校以特殊政策招收外地流动人口子女入学，实行本地学生收费待遇。２００２年北辰区指定的是集贤里等三所学校。有稳定收入或经商，居住地相对稳定的外来人口，一般都能选择公办学校就近入学；而收入偏少，居住地不稳定的则可能有相当数量流失或选择私人办学点就读，也就是这些"一元钱学校"。外来人口由于流动性较强，所以其子女经常随家长变更居住地，给正常的学籍管理带来一定的难度，同时有些学生家长并不重视子女教育，有些家长也无视学籍管理规定，在学籍变更问题上，这些家长经常出现无手续转学和流失现象，这一点也已成为了各学校学籍管理的一个问题。
    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公办学校校长指出，"一元钱学校"并不能算真正意义的学校，只能说是个大的托儿所，如果没有外力的推动，很难做大做强。如果有关部门不及时给其输血的话，光靠其自身造血，它先天固有的缺陷是很难治愈的。

我们经常和政府有关管理部门"打游击"

    记者调研发现，类似边淑琴、张丽琴的"一元钱学校"在天津市北辰区、红桥区、东丽区有很多。由于没有得到"官方"的认可，加上自身"资质"不够，这些"一元钱学校"时常受到政府有关部门的"惊扰"。边淑琴说，她和她的学校，还有那一百多名学生，就是可怜的"惊弓之鸟"。
    为了"生存"，这些"一元钱学校"和政府部门之间的"游击战"经常上演。边淑琴说，长期以来，她不敢敞开学校的大门，怕有人突然上门来查访，惊扰了孩子；她不敢堂皇地给学校取个名字，以前曾在门口悬挂过一块写有"希望小学"的红布条，但没挂几天还是撤了下来，怕影响太大招来"非法办学"的罪名。教育部门、公安部门和公办学校一度来学校检查，责令其停课，无奈之下，她就把上学时间改为上午５点到８点，下午６点至８点，以避开这些部门的上班时间，躲避检查。
    边淑琴困惑地对记者说："我也希望取得合法办学的资格，为孩子们创造更好的学习环境，但进入民办教育的门槛实在太高，也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办。每个孩子都有受教育的权利，在公办学校无法满足所有外来儿童上学要求的情况下，为什么不允许民间力量参与，开办类似的教学点、扫盲班呢？每学期学费加书费３００多元，一天才合１块多钱，也不是什么暴利行业，为什么不让公开干呢？希望有关部门能够重视我们，给我们这类学校提供一个生存空间，让我们生存下去，让孩子有书读有学上。"
    林学仁（北辰区教育局局长）说，"一元钱学校"的产生有一定必然性，在公办学校不能完全满足这些外来流动人口子女受教育的情况下，其在客观上对流动儿童教育起到"拾遗补缺"的作用，对公办教育是有益的补充。在国办教育资源尚不富裕的情况下，不能不负责地一味强行将其取缔，如果强行取缔，这些孩子必将失学，一旦流入社会将造成很多不安定因素。他表示，按照国家相关法规，这些"一元钱学校"就是非法办学，但目前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流动儿童的入学问题，教育部门只能默许它们的存在。

流动儿童教育：我国传统教育体制之痛

    事实上，流动儿童教育问题一直受到整个舆论、媒体还有全社会的关注。王来华（天津社科院舆情研究所所长）认为，城市流动儿童教育问题的产生有三大背景：
    第一，流动儿童教育问题是劳动力流动所派生的一个教育的问题。从２０世纪９０年代以来，农村劳动力在城乡之间和区域之间的大规模流动，已经成为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重大特征。而且，流动儿童的规模也正呈现一个急剧增加的趋势。
    第二，城乡分隔区域封闭的户籍制度严重制约了流动儿童受教育的权利，现行的教育体制是与陈旧的户籍制度相挂钩的，即以城乡分隔、区域封闭为基本特征。因此，没有城市户口的流动儿童，其受教育的权利在某种程度上得不到满足。
    第三，地方负责的义务教育财政体制使得流动儿童没有办法享受平等的教育机会。我国义务教育阶段的财政制度实行的是一种地方负责分级管理的体制。流动儿童离开了他户口所在的地方，又没有流入地的户口，所以流入地的政府的财政里就没有划拨有关的教育经费补贴。因此，户籍人口的管理体制模式应该向属地化管理模式调整。
    王来华强调指出，流动儿童教育事实上挑战了我们现阶段的一些教育体制。流动儿童教育问题不是一种单纯的教育问题，是我们劳动力流动一个副产品，是三农问题的延伸，是社会转型期里面各种社会问题在教育层面的一个并发症。流动儿童的教育问题的产生，暴露了我们教育体制政策观念里面一些僵化、画地为牢、城乡分割的教育管理体制，也体现了我们的教育不是以学生为中心，不是以人为中心这样一个教育观。流动儿童教育虽然是我们教育里面最边缘人群的一些教育，虽然它处于这种边缘地位，可是它却挑战了我们传统教育体制的许多问题。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流动儿童教育问题可能又是处于我们教育里面最前沿的位置。在中国，庞大的流动儿童如果不能得到受教育的权利，如果得不到整个社会的尊重，得不到政府相关部门的一种关注，这对我们整个社会的长治久安有严重影响。
    在采访中，一些教育界人士建议，在外来人口集中的特殊地区、特殊人群应实行多渠道、多模式的特殊办学体制，建立一些教学点，可由教育主管部门或附近的公办小学就近对这些教学点进行业务上的指导；由当地政府针对这些流动儿童的特点制定切合实际的办学政策，教育部门出台与之相适应的办学标准；根据辖区实际就近办教学点，每个教学点可分年龄段办学，如学龄前到二年级、三年级到六年级等不同年龄的教学点。（完）

（编辑：）

打印本稿　　　

发表评论

　相关报道

新华网版权与免责声明：

①　凡本网注明"稿件来源：新华网"的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稿件，版权均属新华社和新华网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本网协议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复制发表。已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下载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新华网"，违者本网将依法追究责任。

②　本网未注明"稿件来源：新华网"的文/图等稿件均为转载稿，本网转载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并不意味着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如其他媒体、网站或个人从本网下载使用，必须保留本网注明的"稿件来源"，并自负版权等法律责任。如擅自篡改为"稿件来源：新华网"，本网将依法追究责任。如对稿件内容有疑议，请及时与我们联系。

③　如本网转载稿涉及版权等问题，请作者在两周内速来电或来函与新华网联系。

　新华网新闻检索

新华搜索：

高级搜索　帮助说明

制作单位：新华社天津分社网络中心
XINHUA NEWS AGEN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