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叶心语
第一次走进美国俄亥俄州肖恩中学的化学课教室时,看着矮矮胖胖的老师——棕色的头发盘在脑后、大大的框架眼镜后面藏着碧蓝的眼睛,和她毛衣上的一只猫头鹰相差无几,便不由得笑了出来。而老师不明就里,也冲我和蔼地微笑。于是就这么没头没脑地笑着,新学期开始了。
她走到我面前,原以为她会和之前的几十个人一样,说些“希望你喜欢学校生活”这样的话。她开口却是:“前几年我听说中国有大地震,你家在附近吗?受影响了吗?”这是一个太出乎我意料的问话,本能地立刻回答道:“没有影响。”心里却像是被撞了一下,对她说了那一天中最真心的一句“谢谢”。
过了几天,她满脸神秘地递给我一张纸:“我希望能够对你有所帮助。”我接过一看,这是一张日文的元素周期表!我没忍住笑出来:“这是日文的,不是中文。”抬头看着面前满脸郁闷、不停皱眉的“猫头鹰”,我急忙说:“谢谢啦,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也分不清法语和西班牙语!”很明显我的秘密让她好受了不少,她和我一起笑了。
实验多,动手勤,这是美国化学课的特色。但是食品实验大概是“猫头鹰”的专利。
有个实验步骤是用小石块进行计数,她用M&M(一种巧克力糖)和彩虹糖替换了小石块。为了吃糖,我们尽量慢腾腾地测着质量,而她板着面孔反复巡查每一张桌子,煞有介事地点着头或者皱着眉,但我们发现她路过每一张桌子时都不忘顺手牵羊几颗糖豆。
另一个实验中,在我们给玉米粒称重之后,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制作爆米花的器具,在教室中央摊开了锅碗瓢盆开始加工我们刚刚用完的玉米粒,我们纷纷在香气的召唤下半途而废了手上的实验聚到她身边。小小一锅爆米花出炉,我们失望地看着每人手中分到的那两三颗,“猫头鹰”却狡黠地一笑,从讲台后面抱出来一大袋爆米花,笑呵呵地看着我们蜂拥而上。
“猫头鹰”已经六十岁了。听同学说,近五年来每年她都要宣布退休,却都不了了之。因此在她清清嗓子说“我要退休了”的一刻,我和同学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后排的男生们甚至开始鼓掌喝彩,觉得自己看到了学校传统中的一个经典笑话。
没想到她平静地看着我们:“我真的要退休了,因为终于找到了一个令人满意的接替者了。”
教室里的欢呼喧闹渐渐像陷进了无底洞一样飘散得无影无踪。沉寂中,我想起刚来的时候,我这个插班生刚进这个班恰好赶上了考试。于是,第一周,我就从“猫头鹰”那儿得到了一个毫不留情面的D。我讶异地想,对于我这“裸考党”,老师扣分时下手也太狠了!她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说,你够聪明,我不能用比别人低的标准衡量你。这句话从那一天起一直被我藏在心里。之后,我再也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外国生,或是一个客人。我,就是这里的学生,和别人没有任何不同。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
“猫头鹰”老师真的要离开了,她离开之前对我说:“我想提前告诉新老师,你是交换生,这样在语言方面他就能照顾你一些了。”
我看着她,想到她是唯一一个从最初就不给我特殊照顾的老师,却也是唯一一个肯用自己午餐时间不厌其烦地给我解释题目里的每个专有名词和实验器材的老师。我的化学成绩早就跃居全班第一,却不真觉得“中国人比美国人聪明”,因为在我看来,“猫头鹰”是那么聪明。
作者单位 天津外大附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