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觉主人在《红楼梦序》中曾说道:“辞传闺秀而涉于幻者,故是书以梦名也。夫梦曰红楼,及巨家大室儿女之情,事有真,不真耳。红楼寓女,诗正香山;悟幻庄周,梦归蝴蝶。作者是书者籍以命名,为之《红楼梦》焉。”在红楼梦的梦境中,最先映入眼前的,便是“美人香士,燕去楼空”之梦。观照《红楼梦》,首先写到的便是红粉佳人们的生命之梦,便是“金陵十二钗”等漂亮女子的红颜之梦。“金陵十二钗”在书中最早出现,便是在贾宝玉的梦境中,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看到了她们籍录于薄命司图册,第一个看到的便是“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中奇女子晴雯的判词:“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判词中的“霁月”,暗含一个“晴”字。“彩云”,暗含一个“雯”字。判词仅仅几句,便勾勒出晴雯的命运塑像。虽然卑贱,虽然身份低微,却有着热似炎火、清如晨露、明艳爽利若秋日晴空一般的心性,是敢说、敢想、敢做、敢当的真女子。既说扇子可撕,她立刻就分成两半;都说雀裘难补,她却不顾病魔缠身,挑灯织补;丫鬟们对主子的赏赐感恩戴德,她却不以为然;对于当家的抄检,她亦敢当着众人怒气冲冲地把箱子掀开,往地上一倒,任你是谁天皇老子也不顾。可她却又柔情似水,被撵回哥嫂家后,宝玉趁夜来偷偷看望,“把那手用力拳回,搁在口边,狠命一咬,只听咯吱一声,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咬下,将指甲搁在他手里,又回手扎挣着连揪带脱,在被窝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小袄儿脱下”,报答他对自己的一片情谊。这样的真性情,这样的真女子,注定了她在贾府的日子不会一帆风顺。“彩云”固然可爱,固然缤纷艳丽,但怎能抵挡住狂风暴雨的侵袭?主子奶奶、小姐们的一句“不畅意”,便可随意地把她从病床上拖下来、撵出去,使其带着满怀的无奈和委屈抱撼死去。美丽的外表,成了她致命的桎梏;细致的女红,却落得他人的无端妒怨。真真的一个奇女子,却不能容于诺大的天地之间,只能以一首悲怆的挽歌《芙蓉诔》告慰这颗落满尘埃的心。
借由判词,瞭望晴雯充满悲怆的生命历程,而其于十二钗亦如此,哪一个不是难得的好女子,只可惜梦终究要醒,终究是千红一窟、万艳同杯……游弋其间的宝玉终究只是一场梦境的过客而已,匆匆地静观着这里的一切一切。同样,从梦境中回顾现实,宝玉在大观园之中何尝不是一个槛外人,而真正的主角,则是“金陵十二钗”,是这些奇女子们。借红楼梦中的“扇面说”,宝玉恰似那扇形顶端,从独立的视角、情感态度洞视着他们的一切,而“金陵十二钗”则散落在扇面上。这种类似于零度写作的手法,使人物更具个人张力,宝钗、黛玉、三春们相对宝玉而言具有独立的意义,宝玉不是她们生存和毁灭的根基,他们有着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生活。在种种褒贬臧否之中,作者将这些女子推向了中心,从而实现了他所声称的“欲使闺阁昭传”的目的。
当然,若只将宝玉作为一个冷漠的洞视者,难免过于绝对,如同那块历经滚滚红尘的石头一样,宝玉与红楼人物生活在一起,同吃同住,共同呼吸与感触着彼此的快乐与痛苦,彼此已深深地嵌入到对方的生活之中,成为生活及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生活中的一切只能按既定的轨迹去运转,年轻女性根本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她们的红楼是被赐予的,每个月拿着固定的例银,每年有固定的衣服,一切的一切都是被安排的,所以不论她们曾有过什么煊赫或灿烂,到头来都免不了零落成泥,在现实风雨中窒息、枯萎——“明媚鲜艳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大观园从始建之前到破败之后,上演了多少毁灭生命的活剧,“你方唱罢我登台”的生命悲剧在事事上演着,天香楼的谜团尚未解,新的生命悲剧又悄然拉开序幕,生命的存在与高贵,已被现实碾压进入尘土之中,但在喧闹繁华的背后,寂寞和无奈在肆意地滋长着,终是难以隐藏住一语悲谶和丝丝落寞。虽有低吟浅唱般的缱绻爱意,却压不住花季里的梦魇与哀吟,即使隐忍苟且如宝钗、李纨,又何尝不是在寂静的深夜里挨过一个又一个无声苦涩的梦呢?
这里有曹雪芹悲天悯人的情怀,更有着他对生命问题的深入思考与终极探寻。那些诡谲的梦境,仿佛是进行“天问”式的心灵追诉,好像是感叹于生命的脆弱、渺小与无奈,而大量详尽的日常生活叙事,则折射出现实层面上的犀利观察和冷峻剖析,封建世俗礼法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它扼杀了年轻人的梦、希望和爱情,它就是一张绵延无尽的网,将红楼女儿们紧紧地束缚于其上,不能挣扎,不能脱逃,只能默认自己生命的无奈。在这里,没有亲情,没有温暖,有的只是虚饰矫情的礼和森然冷漠的法,而它却又戏剧性地成为贾府得以存活的立命根基,这种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是存在的,而生活也不得不在这样的冲击中进行。
红颜生命的轻飘,似天边一朵朵飘散的云一般,虽美丽惊艳于世,但最终也会散去,曹雪芹深刻地揭露出社会的怪力,使这些美丽的生命凋落。
浮生若梦,把人生看作一场梦幻,“金陵十二钗”是梦幻的化身,红楼是世俗中人向往之地。在等级社会中,多少人在每一个酣睡的夜里做着这样一个红楼之梦,随着贾府浮尘的背后,还有一座隐形红楼愈现,即纷纷扰扰的“红尘世界”。在曹雪芹的笔下,这座红楼若隐若现,在贾府之中,又和贾府缠绕着,因是以散笔点缀,所以其完整性有待于读者的细心勾勒,并不能一眼看透,但它确实大大地拓展了小说的广度和深度,使《红楼梦》不是一部用来描写贵族之家的儿女情仇的低俗小说,对于社会的审视和体照,使得《红楼梦》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时间的、空间的局限,跨越了家族生活的藩篱,其所彰显的人文价值仍在当下具有普世意义。
贾府便是这扇透视红尘世界的窗,《红楼梦》正是透过贾府之窗,为我们展现了生动的社会风俗和丰富的人物画廊,反映了社会生活中某些本质的东西,作者并不醉心于一个家族的盛衰起落,并不流连于个人命运的多舛,而是以更为广阔的胸怀去关注人生,关怀在封建社会生存的各种人们,他们或低微卑下,他们或高贤无上。而作者给予他们以平等的舞台,以朴质真实的笔触,去描摹他们真正的生活形态,抒写自己悲天悯人的情怀。
一桩葫芦案淋漓尽致地展示了官场的丑态,由此折射出下层百姓社会地位的卑贱性、富家子弟的蛮横无知以及权和钱赤裸裸的交易;一张收租单隐约曲折地折射出农村凋敝,揭示出农民就是上层人家的钱财来源,体现社会的畸形与不公;一个林四娘在含笑中心酸地描写了流民的无奈;一群流浪子生动地勾勒了市井众生……仿佛是不经意间的一词一句,却将整个红尘的真实面貌清晰地、客观地勾勒出来,社会就像一部影片,而社会中各色百态的人们则成就了影片,他们每天都在这里上演着真实的一幕幕,而这则深深地加重了作品在人们心中的分量。
作者高超的创作技巧,将贾府的红楼社会与外界的红尘社会巧妙地关联起来,仿若海市蜃楼般将其投影出来,社会之面貌精彩纷呈、气象万千,红楼的时空得以无限延伸。《红楼梦》提供了一个充满张力的空间,贾府的红楼之外有一个社会的红楼,两者互为表里、互相依存,形成了艺术上的叠加效果,而贾府红楼之梦亦悄然传递于世俗的红楼之中矣!
谁能保证,没有幻想过生在这样的一个贵族红楼之家,谁不渴求过着豪奢般的红楼生活?从广泛的意义上看,红尘之梦便是每个人心中的一个梦,但纵观《红楼梦》全文,开篇便使人笼罩在一种幻灭感中,若有若无,生命诚是可贵,荣华却是美好,但最终要逝去,使得我们品味出红尘生活中的一丝萧条、一丝幻灭。
《红楼梦》中生命的毁灭、荣华的反复无常乃至社会的动荡纷乱,给人们心灵上带来了震撼和迷茫,世间的纷繁绕匝、动乱虚无,使读者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时代的脉搏,感受到对生命的红尘幻灭的厌倦。曹雪芹借此警示着普通大众,述说着一切的不可靠和生命的反复无常。但曹雪芹并不仅仅将《红楼梦》的终极意义停留在控诉生命的无常、世事的无常、红尘的幻灭。《周汝昌点译红楼梦》中曾有这样的一段话:“他对封建社会有全面的、深刻的不满看法,但又不是停留在暴露黑暗上,他的作品有主张、有光明,曹雪芹无论是对人生还是对世界,都有着自己独特的看法和主张,因而寄托在梦中的当然包含作者细致、复杂、微妙的诸多心理体验,作者的情意体验和识见比常人想象到的层面要丰富深刻得多。很显然,作者把历史的、社会的悲慨和个人横遭飘荡、寂寥、坎坷的愤激与痛苦融为一体。所以,梦应该是对整个社会的情感、悲剧命运的追溯和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