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过几年讲台，做过几年先生，就不知不觉地沾上点职业习气了——碰着人遇着事，讲法讲法就端起来了，好像不发表点高论就浑身难过。离开教师队伍也有十几年了，这毛病还是常常犯。朋友说，偶尔遇见个以前的学生，你过过瘾也就算了；一道出去吃饭，你也总是摆出一付好为人师的样子。朋友气急，干脆封了阿朱一雅号：人之患。出典是“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虽然觉得朋友有点“刻薄”，但反省一下，毛病还真的不轻。单位门口原来有家叫“水中天”的饭馆，老板娘亲手包的馄饨卖相挺刮、馅料扎足，不像有种点心店里端出来的馄饨瘦骨伶仃的一副作孽相；老板娘亲自调教出来的红烧甩水、响油鳝丝也是浓油赤酱、有滋有味，像自家屋里烧出的家常味道。

    但就是店里的服务员小姑娘做生活手头太重，放碟摆碗辰光“乒零乓啷”的像在掼家什。阿朱忍不住批评教育伊：能不能轻点！这样子重手重脚，一来吃相难看，好像勒了发脾气；二来，碗碟也容易坏，店里的成本也就高了。话没完，饭搭子开始偷笑：毛病又发来。不过，还别说，再来的时候小姑娘摆碗还真的就轻手轻脚了。阿朱得意了：孺子可教也。当然，主要是阿拉培训得好。饭搭子们不买账：人家是嫌你烦。看看，给别人上碗碟时小姑娘不是照样“乒零乓啷”。有点闷，想想也是，看见婆婆妈妈的碎嘴子老师，大多数学生会采取妥协办法：需心接受，屡教不改。

    但也有施教成功的例子。春节期间，有朋友来，然后去家门口新开的“海上川”吃饭。6只冷菜一骨脑上来，这能接受：大多数冷菜都是事先做好放在冰箱里的。红艳艳的果味萝卜刮辣生脆，当然是事先腌好的；椒麻鸭掌，脆生生花椒味十足，很入味；牛舌莴笋，名字好听，味道一般般。长长卷卷的莴笋片像是用刨子刨出来的，味道淡刮刮，有点生腥气。凭良心讲，“海上川”的菜还真是做得不错，鲜果锅巴，色泽艳丽、甜酸清爽；木瓜虾仁也是新鲜的搭配，新年中本来油水足，用清淡爽口的水果入菜，也不至使肠胃负担过重；只是接下去，热菜上得车水马龙一般就让人难以接受了。朋友们难得见面，要了四瓶石库门老酒准备慢慢喝上几杯。阿朱只好再次“犯病”，对那个服务员小弟说：上菜得有节奏，热菜太快了，会影响客人的心情，也有可能影响饭店的生意……服务员小弟需心接受地点着头出去了，可一转身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大碗：酸菜面片汤要不要帮你们分一下？格记，阿朱喉咙响了：教不会的啊？刚刚讲了上热菜要慢点，这下倒好，索性把点心都端上来了。小弟一下子手足无措，朋友笑了，打抱不平了：这不是公然挑战某些人的师道尊严嘛！

    后来想想，吃饭本来是图个开心，一有机会就弄一副好为人师腔调，大概也蛮讨人厌的。阿朱决心痛改前非，做好本职工作，不再对饭店服务员的基本功指手划脚。前几天，约饭搭子几个再去了“海上川”，包房里又遇见那个服务员小弟。冷菜吃得差不多了，小弟上来说：热菜能不能上了？热菜吃得差不多了，小弟又上来说：你们要的香煎糍粑能不能入锅炸了？对于小弟如此周到，饭搭子们忽然笑了，反应过来了：是不是有人事先培训过了？

    还真不明白，是某人的培训见成效了，还是小弟怕某人烦？不过，有一点可以安心，再来时，不至于喝酒未酣时就给你送上一碗面片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