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一部好电影也许就像遭遇一次爱情——李安的《色戒》破空而来，它穿越那段动荡的历史向我们传达出关于爱情的凄美消息，于是它自身就变成了片中那颗硕大璀璨的“鸽子蛋”，即使“戴上它还怎么打牌”，但仍然俘获了一个浮躁时代的观众们充满期待、顾影自怜的双眼。

    张爱玲的短篇小说把一个汪伪政府的时代背景高度浓缩，通过王佳芝这个特殊女性的意识流从容渗透，而场景的快速、集中更符合短篇小说的结构要求，它从一点深入再迁漫展开，也刻意留了不少高明的空白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和完善。那些“没讲出来的”在李安的影片中得到充分释放，他精彩地扩展、丰富、还原着那些一笔带过或隐匿不显的细节。最重要的一点，他的确为我们精心奉献了一个扣人心弦的好故事，塑造了两个站得住脚的人物——影片从一开始就充满悬念，特务之间缜密的心理较量加上战争变迁、时代动荡，个体的卑微与无力感在易先生和王佳芝的爱与被爱、狂暴与妥协的紧张对峙中渲染得淋漓尽致。

    《色戒》上映至今票房直逼6000万元，过亿只是个时间问题。有的影迷甚至连看了两三遍，各大网站上也充斥着海量的分析感想和片段挪用，还有的观众对新人汤唯、影帝梁朝伟的表演痴迷不已。一次罕见的《色戒》热潮席卷全国，它再次证明好看的电影一定是有观众的，李安这块金字招牌没让人失望，其出色的叙事功力与对中国人情世故的独特观照再次拉大了他与内地导演们的距离。

    《色戒》到底拥有什么样的诱人密码？要知道，内地获得金狮、金熊的电影也不少了，但口碑和票房难见有《色戒》这么成功！

    ——应该是爱情这个永恒的主题成就了《色戒》。著名作家马尔克斯说过，爱情包含所有人性。他在他那部著名的《超越爱情的永恒之死》的短篇小说中探讨过类似的爱情主题：一个患上绝症的小镇参议员爱上一个需要换取假身份证的移民混血姑娘劳拉。小说的最后部分显得很魔幻：参议员动情抚摸劳拉时却发现那里有一块冰冷的锁，而钥匙，掌握在劳拉的父亲手中。参议员没让劳拉回去拿钥匙，他让她睡在身边：“陪我一起睡一会，一个人孤独的时候有人陪总是一件好事。”他紧紧抱着她，希望就这样死去……

    李安像马尔克斯一样牢牢捕捉到了爱情的魔力。他自己承认，“我的勇气和诚意让我可以去触摸这些题材。我不是很温柔的人……做艺术不能手软。”《色戒》同样果敢、凶狠地向我们展示了他的“超越”：王佳芝早在十二三岁就懂得爱情，“因为追的人太多”；受战争影响，懵懵懂懂的王佳芝大学一年级就成了美人计的具体实施者，最终却被一个汉奸叩动心弦，而后者明明早有察觉，照样身不由己。影片中无处不在的微妙与复杂显得传神动人，除了演员演得精彩，当然还要归功于爱情本身那种欲语还休、欲罢不能、不可言喻和神秘莫测。未删减版通过身体严肃探索了两性关系，也大大深化了主题。但《色戒》的小说或电影并不满足于仅仅是男女个体关系的把玩与呈现，它的结尾走得更远、更震撼——暗杀败露，易先生冷静残忍地下令处死了王佳芝和她的同伙。

    在无常、冷酷的命运面前，爱情戛然而止。李安对小说结尾处淡淡的一句“统统枪毙”处理得的确高妙：行刑地之外，一片深阔黑暗的海。马尔克斯《超越爱情的永恒之死》的孤独爱情无法抵挡死亡，而《色戒》中的孤独爱情更是无法抗拒一个沦陷时代的冰冷嘲弄。马尔克斯的铁锁是荒诞、魔幻而不失浪漫的。而张爱玲和李安的“枪毙”与死海抹掉了浪漫，它要凸显人性的深不可测、人生的冷酷无常，这也超越了汉奸与爱国者之间过于简单的是非善恶：“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张爱玲《色戒》）

    这样的爱情故事能打动观众，尤其当它发生在一个动荡、破碎的时代。《色戒》的主题与我们这个浮躁时代的恋爱症候群高度暗合——离婚率居高不下，真情实感严重稀缺，诱惑过多削平着爱情深度，节奏太快模糊了内心渴求。爱情越来越像王佳芝手指间的“鸽子蛋”，成了十足的奢侈品。男女主角的乏力感与卑微感自然能赢得当下观众的共鸣。那么，生或死、去或留还那么重要吗？易先生早就知道自己的黯淡将来（影片中这样的台词不少），王佳芝自己也对结局心知肚明（她紧攥着那粒氰化钾胶囊），但他和她还是义无反顾，尤其他居然破例为她买了那么大一枚钻戒，终于让她发现他真的爱着她，从而，她“放过”了他。

    爱情密码就是误会、甜蜜、曲折、背叛和心碎，而易先生最终的冷酷决绝就像我们迫于工作、迫于房贷、迫于诱惑而不得不选择的“放弃”，最终，由时代敲定的“命”才是最后的赢家……好的艺术作品可以超越时代，张爱玲紧凑流畅的小说做到了，李安厚重细腻的电影做得更出色。（文/陈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