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蕾近来大玩变身游戏———先是“演而优则导”（她自编自导自演的第一部电影《我和爸爸》即将于9月在内地上映，同期她将携此片参加多伦多电影节），又是“演而优则教”（将回到母校拿起教鞭，成为北京电影学院的教员），让人不断感到意外。

　　其实，与她有过合作的人都说，徐静蕾的银幕形象与她的 个人性格有很大的差距。如果把她塑造的“青春玉女”等同于她自己，是个大误会，上了她一当。

　　我不知道像“清纯玉女”这样的称号，后来是怎么就加冕到了徐静蕾头上？“清纯”二字，对她还算准确，但“玉女”对她来说就真有点离题万里了。徐静蕾是白羊星座的，凡这星座的女性一般都是女强人，最典型的一个就是撒切尔夫人。这么解释未免八卦且牵强，但她身上总隐隐透着的那么一股强硬，实在难称“玉女”。我更不明白，再以后，为什么又有“四小旦”之说，而让徐静蕾和章子怡、赵薇、周迅愣绑在一起？徐静蕾应当算是一个独行、各色，也是最难和其他女明星搅在一起的人了。

　　■如日中天与冷静如冰

　　头一次采访徐静蕾，是在电视剧《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刚刚播出之后，那时她作为新人，很突然就从那戏里冒出来了。那次采访，至今仍然印象很深。当时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幽幽地坐在对面，犹如一块冷然透明的冰。即使温和地笑过来，眼神和倔倔的鼻梁之间，也总绕着些许忧郁和不忿，开始的交谈，让人感觉十分不自在，在她充满自我保护的一言不发背后，始终都沉着几分逼人的冷静，让我感觉很不轻松很不自在，那是一次反客为主的被动采访。

　　几年一晃过去，再约徐静蕾采访，猜想她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人一旦红起来，多少都会有些变化。然而当她固执如前地坐在对面，仍然默默而温和地笑着，仍然不必催问，慢热着自己，我发现她除了言谈间比过去平添了几分自信之外，其他什么都没变。

　　“你觉得我这两年在转型？那就是你自己的觉得。但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我这人对自己从来都没什么具体设计。我就是一直都希望能做一些自己所能控制的事情，而不是说永远在等待一个机会或者怎么样。比如我原来也没想2003年我会去导一个电影。就是一步一步赶到这个点儿上了。比如我刚走出电影学院毕业是一种心情，拍了几个戏之后又换了另外一种心情，拍了很多年戏后，感觉自己有可能去尝试另一些事情时，自然而然就想到要去导个片子。我不会干别的，这么多年离我最近的就只有电影，所以顺理成章就到了现在这步。”

　　“我一见生人就不爱说话，那是我需要这种自我保护，我会很小心谨慎。可一旦环境熟悉起来，我的个性自然而然都会流露出来，我天生就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对人很张扬的人。”

　　我背后向好几位曾经跟徐静蕾合作过的导演打听过对她的直接评价，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很有脾气，可尽管如此，在合作者当中，她仍然留下了很好的口碑和人缘。乍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但和徐静蕾有过几次实际接触，你就不难解释其中缘由：徐静蕾虽然个性很“各”也很“独”，可她并没有对别人的攻击性而且也极少将自己的麻烦添给别人；她对人对事虽说心里非常挑剔，却毫无乖巧、矫情和刁钻之气；她表面温和，却骨子里就带着很深的叛逆和很强的控制欲。

　　徐静蕾选择了一个父女间亲情关系的题材做导演处女作，那么生活中她和她的爸爸代际关系如何呢？

　　■徐静蕾和爸爸

　　现在观众常被误导，一瞧见照片上徐静蕾的秀气模样，就可能会误以为她可能从小就是一个很乖巧的女孩儿。上小学一二年级，她一直都是班级里的纪律委员，但那不是因为她乖，而是因为她特别厉害，所以老师才让她当的班干部。

　　徐静蕾的父亲是湖南湘潭人，脾气很大而且为人处世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在徐静蕾儿时的印象里，她父亲的权力比天还要大，而且统管整个世界。她的母亲是山东牟平人，嘴巴挺厉害，可心比谁都软；她做起家务大刀阔斧，可就是有点粗枝大叶。徐静蕾长到现在，偶尔发脾气也很躁，干起导演喜欢局面完全由自己掌握，那完全是随父亲，有时候她做事丢三落四，那是随母亲，所以基本上父母的优缺点，都能在徐静蕾身上找到一点儿。

　　去采访徐静蕾的父亲，他这样评价自己的宝贝女儿：“她从小就是个很懂事、很孝顺的孩子。我们这一代人经过了太多的动荡，所以，她一出生，我就给她取名叫‘静蕾’，就是希望她这一代能与我们不同。作为家长，总会对自己的孩子寄予太多的希望，所以她小时候，我对她非常严厉，她很怕我。三四岁，我就让她练字，每天必须完成任务。逼她练书法、认字，每天要读2000个卡片。后来到了六七岁，又让她背唐诗、宋词、《古文观止》等，我的本意是希望她能掌握些‘硬’本事。现在回想起来，也不一定是最好的方式，但这些对她的后来还是有一定帮助的。”

　　父亲对女儿到底能严到什么程度？还在徐静蕾还没有上小学之前，父亲就开始督导着女儿苦练书法，有时候一天让写50个大字，但也有可能第二天就让写150个字，如果哪天要是女儿没写够字数就偷偷上床睡了，必定会受到父亲最严厉的责罚。

　　有人曾经用“砸折了骨头还连着筋”来形容亲情关系。而在许多脾气秉性和心理感应的根本上，徐静蕾认为自己和父亲还是非常相通的。包括父亲身上的很多优点和缺点，都被铸定在自己的身体上，所以她现在跟父亲已经没法儿吵架了，因此只要其中一方刚拍了桌子，另一方立即就能明白对方发火的动机、根据、发展、程序、规模、结果。所以有时这父女俩，谁的眉毛刚要立起来，另一个马上就会眼睛动一下，徐静蕾说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就跟自己和自己吵架一样，你说这个架怎么往下吵？已经完全成这样了。”

　　如今的徐静蕾已经成了内地年轻一代女明星当中不可或缺的一人。但当年她真开始要去迈北京电影学院那道门坎，又是一番怎样的尴尬？

　　■演和导

　　徐静蕾进了考场，眼看旁边围了一大圈人看，她坐在中间心里就开始哆嗦：要是我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免得待会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可脑子一转又犹豫了：如果当着这么多人，就狼狈逃窜，不照样还是丢人现眼？前边已经有好几个考生上场下来了，个个都是抬头挺胸神气活现。有人还没上场，那脸上的化妆、身上的打扮，瞧着就已经跟演员差不多了；还有的女孩儿，怀里抱着洋娃娃就来了，比来比去，就数她自己打扮最土了，于是手和脚就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心想今天肯定是彻底完蛋了！正僵着，就听见老师点她名字了，刚站起来第一个闪念：我还是跑吧！恰恰就在这时，监考老师说话了：徐静蕾，可以开始了！于是就手舞足蹈一通瞎比划，慌里慌张既合不上音乐，也没一个动作是完全打开的，当时人整个就蒙了，心里还使劲起急，音乐怎么还不结束啊？舞跳完了，她觉得自己和老师互相都傻眼了，就那么空气凝固一般沉默着。过了半天，老师才说了一句：徐静蕾，你能不能再跳一段快点的舞？她赶紧摇头说一点不会。老师想想，又说：那你就跑一圈吧？她回答，那成；钢琴声刚一起，她就急急忙忙跑了一圈。总算结束了，徐静蕾满脸发烧浑身是汗，可心里却一下踏实了：就算是灌辣椒水上老虎凳，也全让我给熬过去了！

　　“从小学到高中，我都不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而且总习惯于把自己包得很严。所以，要不是周围的朋友使劲撺掇，如果不是开始把考电影学院当成闹着玩儿，要是当时自己也认真起来，那不等参加考试，就肯定已经把我吓坏了。我并不是对任何新鲜事物都一点激情没有，但我肯定不是那种遇事情就往前探的人，而是本能往后倒的那种人。面试完了，根本就不敢去打听消息，整天浑身发软，就缩在床上等着被人家‘枪毙’；更不敢跟家里人说去考电影学院了，要不然他们肯定以为我是疯了。可心惊胆战的，初试、复试居然都过了，到三试时，我已经有点适应了，不还是老一套吗？也不那么怕了。1992年电影学院招生张罗得特热闹，又是登报又是宣传，所以条件就特严，什么形体、素质等等，总之给人的感觉是比登天都难，而且参加考试的得有好几千人，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会摊上这么好的事儿。到最后录取通知书真寄到家里了，我当时差点没乐晕过去。我也太牛了！长这么大，就没一次天上掉馅饼砸我脑袋上，而且这回掉下来的馅饼，它个儿也太大点了！看看！我不但会书法、会画画，我现在连电影学院都给考上了，我也太牛了！这次成功对我以前所有的挫折，都是一次巨大的精神解放，而且正是因为八竿子打不着，又真让我捞着了，所以这种感觉才尤其强烈。后来有好多同学当着我的面就开玩笑说：北京电影学院连徐静蕾都能考上，它也太好考点了吧？这一回确实让我找回很大自信，心里也隐隐有一种预感，就觉得自己的整个生活可能就要因此发生一些变化了。当时父母对这个结果也非常意外，起码我爸心里会想：我从没把女儿往这条道儿上引过呀？我自己事后也有点儿纳闷：电影学院到底看上我什么了？不可能的事儿呀！在家对着镜子瞎琢磨了好久，就认为可能是因为我脸长得小，人家这回就是想招一个脸小的才要了我？”

　　就算徐静蕾终于接住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张馅饼，可她很快就发现大学的日子并不像她想得那么好过。以前已经习惯了自由散漫的生活，乍一套上了嚼子，生活反而有些没着没落，早上出操不愿意起床，上课练小品，每次都躲在最后一排，就怕老师点她的名当众出丑，眼看身边的同学都兴致勃勃地学着，她拼命想融入其中可又很难真正融入其中。说起来真可能会让老师们伤心，转眼就到毕业的最后一年，可徐静蕾却感觉自己一点本事都没学会，进来时什么样后来还是什么样，顶多顶多，也就是得了一点舞台经验，因为她就是再躲，也有逃不过去的时候，只得硬着头皮站到台上去演。

　　就在这时，天上又朝徐静蕾掉下了第二张大馅饼，她被最会挑明星坯子的当红导演赵宝刚一眼看中，去演海岩写的大戏《一场风花雪月的事》。这一回接馅饼，徐静蕾再也不敢光高兴了，而是有点两边七上八下了。一方面感觉终于可以离开学校出去透透风了，另一方面又心里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生怕自己砸了别人的大锅。刚开始拍戏的时候，紧张得整天心一直揪着，导演说戏，她也跟着点头，可一开拍，她那灰姑娘式的自卑心理就开始不断发作，只要导演的脸色一凝重起来，她就心里使劲嘀咕：我又让导演失望了吧？他肯定对我特别失望特别后悔。

　　赵宝刚至今说起徐静蕾当初演戏，仍然还使劲嘬牙花子：“我想劝她得努力得怎么怎么样，话还没说完，人家先轻么声反问起我来：导演，演好了会怎样？不演好了又怎样？啪！一句话就撂了底了。对像她这样文化底子很厚又看事情非常透彻的演员，你是最没治的了。所以后来我也不再逼她怎样了，戏得让她慢慢想清楚再演。”

　　徐静蕾后来对她当初的自白这样解释：“谁赶上没辙的时候，也得找辙自己安慰自己。并不是我那么一说我就把什么都一眼全看透了。我当时必须得给我自己找个台阶先坐下。可真要往狠里说，难道事实不是这样吗？尤其我现在更发现是这个道理了：你有名过一辈子，没名也过一辈子。我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得便宜卖乖了，那我就换个意思说：好多人看别人发财心里不舒服，就说：他们那些有钱人活得真够累的。可反过来说穷人就一定没烦恼就整天高兴吗？那也未必。所以我还觉得都一样，就是谁都不高谁也不低。”

　　其实当时完全是徐静蕾缺乏自信的心理作祟。《一场风花雪月的事》里，尽管徐静蕾表演紧张，但她干净、坦白、不花里胡哨。当然还有她那一身的执拗和强硬。再看《开往春天的地铁》，会很纳闷导演怎么这么准确地找到徐静蕾去演？因为女主角青春、美丽、洋溢，可同时又很清高、不屑、较劲、各色、无羁、寡合，很难拿捏的那么一股劲，却让她演起来特别靠谱。徐静蕾应当算是这样一路演员，她能把某些角色演得特别好，但她并不是什么角色都能演。

　　2003年，心里永远想自己掌控大局的徐静蕾，终于坐在监视器前边当上了导演。为什么非要自己去导片子呢？这后边有没有赌的心理在起作用呢？

　　“比如说要完全拿别人的钱试自己的本事，那样对我的精神压力太大。我第一次导戏，就得费尽口舌跟别人讲，我拿你的钱我就绝对有信心，我一定会导得如何怎样，我肯定会把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话说得天花乱坠。而不能说你投了这钱我还真不一定能拍好，如果这么一说，‘钱包’肯定当时就得吓跑喽。可实际上拿了人家钱马上就说一定能拍好必然是假话，真话就是我确实不知道后边能把戏导演成什么样。我不是在跟自己赌，就是想试试。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住，我买衣服并不求什么奢侈，有一辆车开着并不是自己多么好这个，就因为它是个交通工具。可导戏却是拿自己的钱交学费去做一个自己喜欢的梦想，而且谁也不能拦着我把这个梦往美里做，所以我感觉这是我上了电影学院这么多年以来最值当的一件事情。”

　　我以为关键是一个全新而且宽敞的界面，忽然就非常难得在徐静蕾这样一个懒人眼前完全打开了。或者说她居然在2003这样一个年头当中，真正找到了自己的“第二口气”。

　　所谓的“清纯玉女”徐静蕾至今未婚不嫁，一直是让媒体猜测并且兴致十分盎然而且还被无数八卦望远镜头永远盯着的事。可她自己对此事自有方寸。谈到爱情，徐静蕾开始“务虚”，她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我可能就是贴在你身上的一块钟表，每天都会为你转动上千次上万次，但也许你可能就只偶尔朝我瞥那么一眼或两眼。

　　■恋与爱

　　徐静蕾的早恋其实从中学就开始了。那时她刚从看古代小说转到看琼瑶，觉得很新鲜也有意思，于是每天都沉迷其中，特别庸俗地老幻想着自己能马上邂逅一个长得特精神的大男孩儿。谈不谈恋爱都不要紧，关键是得像言情小说里写的那些姑娘一样，首先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因为已经应该了而且还尽快地找到一个相思的对象，这样自己的青春才算没有虚度。接着徐静蕾就开始左挑右选，即使当时同班里男孩子的现状实在乏善可陈，那也得矬子里拔出一个将军来。最后总算选中一个又黑又瘦又高的男同学，于是就开始了对他为期两个月的单向性暗恋，这种暗恋就是什么都不明说出来，而只能用眼睛和表情去表示，后来那男同学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这种根据言情小说的早恋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

　　徐静蕾的真正初恋是从北京一条很著名的河边开始的。细节都不必再去追究。时间就是考上电影学院之前。当时她和一个平时比较谈得来的干净男孩子坐在一起。接近傍晚的天气和光线让人感觉特别舒服，看他整整一下午心神不定的样子，嘴里又嘀嘀咕咕的，徐静蕾忽然就感觉特别喜欢特别亲近他，也没经过什么心理过程，就发现离不开他了，一切都非常的“印象派”而且真是什么也说不清。但这段初恋仍然还是结束在一条河边，当时她已经上了电影学院，一个偶然变故他就毫无缘由地离开了分手了。之后的徐静蕾心里难受了很久，但她并没有去认真追究。

　　“有人曾经问我：你徐静蕾是能为事业牺牲生活的人，还是能为生活牺牲事业的人？我当时就回答：都不是，演戏是演戏，生活是生活。这两件事完全搁不到一起说。我既向往爱情，但同时又对它非常悲观，甚至从来都不信什么海枯石烂天长地久。我从小就对任何事情都缺少安全感，对生活的真实态度也一直比较悲观，比如对感情，从第一次谈恋爱我就发现，你再喜欢一个人，时间最终也能改变一切。”

　　我想想徐静蕾也不是那种真能“将爱情进行到底”的人，因为恐怕她根本就不相信爱情是永恒的，而认为爱情只能发生在瞬间。也正由于如此，她肯定会导演出不错的感情电影来。因为她能找到那种极致的感觉。

　　身边有许多中青年男人心里暗恋徐静蕾，其实大多是仅从相貌上对她的误读。我一直认为能和徐静蕾好的男人绝对不是一般战士。能顶得住让她冷眼无言的洞察，这就不是庸常男人所能扛得住的。